性科学
返回文章列表
教练手记

身体的预言 · 05 · 一个好理论为什么失败了

2018 年,《柳叶刀》的全球腰痛报告发布。

身体的预言 · 05 · 一个好理论为什么失败了

Cover

引用 9000 次的理论,为什么几乎没有医生在用

2018 年,《柳叶刀》的全球腰痛报告发布。

距 Engel 提出 BPS 模型,已经 41 年。

结果:67% 的卡塔尔腰痛患者仍被建议卧床休息,54% 的美国患者在没有危险信号时被转介拍片,巴西 90% 的风湿科医生建议急性腰痛患者休息。

所有这些做法,与现有最佳证据直接矛盾。

一个改变了医学教育的理论,几乎没有改变诊室里的现实。为什么?


食材清单与食谱

2009 年,Nassir Ghaemi,一位精神病学家,在《英国精神病学杂志》上发表了一篇文章,标题极具挑衅:《BPS 模型的兴起与衰落》

他对 BPS 的批评精准到残忍:BPS 给了医生一份食材清单——生物、心理、社会——但没给食谱

「就像去餐厅拿到一份食材清单而不是一道菜谱,你可以随意把它们组合在一起。」

结果?每个医生按自己的偏好「做菜」。骨科医生看到「生物」就安心了,继续看片开药;心理治疗师看到「心理」也安心了,继续做认知行为疗法。所有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在「实践 BPS」,因为模型本身不提供标准来区分好实践和坏实践。

当一个理论解释了一切,它便什么也没解释


更深的问题:它不能被推翻

Ghaemi 的攻击不只在实践层面——它指向一个更深的哲学问题。

一个科学理论要有价值,必须具备**「可证伪性」**。牛顿力学可以被推翻——只要发现它无法解释的现象(爱因斯坦做到了)。进化论可以被推翻——只要在寒武纪岩层里发现一只兔子化石(至今没人做到)。

但 BPS 模型呢?它说「生物、心理、社会因素在所有情况下都重要」。你发现某个病例中心理因素不重要?支持者会说「这个病例恰好不突出心理维度」。社会因素不重要?「社会维度在这里没有被充分测量」。

一个怎么都不会错的框架,不是科学,是信仰

Ghaemi 还翻出了一个讽刺的历史事实:「biopsychosocial」这个词最早由 Roy Grinker 在 1954 年创造,比 Engel 早了 23 年。Grinker 用它强调「生物」的重要性,对抗精神分析的过度心理化。Engel 用同一个框架强调「心理社会」的重要性,对抗生物还原论。

同一个框架,被立场对立的两个人用来支持对立的主张。如果这不能说明它什么都没说,什么能?


一场真正的论战

Ghaemi 的文章在学界炸开了锅。但与多数学术争吵不同,这场论战最终产生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

第一种回应:正面反击。

2017 年,Wade 和 Halligan 在《英国医学杂志》上发表了一篇标题本身就是宣言的文章:《模型的时代已经到来》。论据不是哲学的,是数据的:全球慢性病已成为医疗支出的主要负担,而慢性病几乎全部需要 BPS 整合管理。WHO 的国际功能分类(ICF)已在全球采用 BPS 框架。BPS 确实做出了可检验的预测——比如「25% 的门诊患者存在没有器质性病理的症状」——已被实证数据证实。

第二种回应:理论升级。

Lehman 等人不为 Engel 的旧版本辩护,而是升级它。她引入了动态系统理论:BPS 的三个维度不是静态的桶,而是随时间变化的动态系统。不同因素在不同时间点、不同患者身上权重不同——刚扭伤的急性期,生物因素占主导;六个月后的慢性期,心理和社会因素成为核心。这就回应了 Ghaemi 的批评——不是什么都同等重要,而是**「什么在什么时候更重要」**,取决于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时刻。


最深处的工作

但最深刻的回应来自哲学家。

Derek Bolton——伦敦国王学院精神病学哲学教授——追问了一个所有人回避了四十年的问题:如果心理和社会因素是「真实的」因果力量,它们的本体论地位是什么?

说人话就是:心理因素「真的」能影响生物学吗?如果一切最终都是原子 and 分子的运动,「恐惧」 and 「信念」不就是大脑里的化学反应吗?它们怎么可能有独立的因果力量?

这不只是学究气。回答不好,BPS 的整个大厦就建在沙子上。任何还原论者都可以说:你说的心理因素,不过是大脑化学;你说的社会因素,不过是多个大脑间的化学交互。不需要什么「心理」层面或「社会」层面——一切还原到神经科学就够了

Bolton 的回答精妙。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发:生物学本身。

现代生物学早已超越物理主义。DNA 不只是化学分子——它是信息载体。基因编码蛋白质,调控系统控制细胞活动。「信息调控」是一种全新的因果类型,不能被还原为物理化学的能量方程。

能量方程描述「发生了什么」——热力学永远成立,引力从不出错。信息调控描述「应该发生什么」——它有一个能量方程不具备的特征:可以出错。基因可以突变,受体可以被错误激活,免疫系统可以攻击自身。

「出错」——正常与异常、健康与疾病——在纯物理学中没有意义。但在生物学中,在心理学中,在社会制度中,有。这就是 BPS 三个维度的共同基础:都是信息调控系统,都可以正常运转也可以失调,都具有独立的因果力量。

从基因调控到神经系统,到心理过程,到社会制度——不是从物理跳到心理的神秘飞跃,而是同一种因果原则在越来越复杂的层次上延伸。


那真正的问题是什么

BPS 的失败不是理论的失败,是实施的失败。理论在批评中变得更成熟:从 Engel 的直觉性框架,到 Lehman 的动态系统模型,到 Bolton 的哲学地基。问题从来不是「BPS 对不对」——三十年的证据已经回答了。问题是:如何让正确的理论真正进入诊室?


小结

一个理论可以在学术论文中被引用九千次,却在最需要它的地方——诊室、病房、康复中心——沉默不语。BPS 模型的四十年沉浮告诉我们:知道正确答案,和让正确答案落地,之间隔着一道比认知更深的鸿沟。那道鸿沟的名字叫做习惯——医生的习惯、制度的习惯、文化的习惯。

但故事没有在失败处停下。当我们把目光从「这个人哪里坏了」转向「这个人还能做什么」,一扇新的门就打开了。

那把钥匙,来自 1979 年提出的一个心理学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