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柳叶刀》重磅发布：这代忧郁的年轻人，需要的不是“内心强大”

原创 Namson赵主任 Namson的韧性实验室

我们常以为，只要一个人“内心强大”，就能战胜压力、焦虑与倦怠。

长辈们常说：“这代年轻人太脆弱了，我们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上也挺过来了。”

市面上也充斥着各类自我提升课程——学正念、练感恩、控情绪、做觉察……仿佛只要足够坚强，就能应对一切。

然而，这样的观念忽略了一个事实：韧性不仅是个体的特质，更是环境、资源与制度共同作用的产物。

今年 4 月，顶级期刊《柳叶刀·精神病学》（The Lancet Psychiatry）发表了一篇重磅系统综述：《影响青年人抑郁韧性的因素》（Factors that affect the resilience of young adults to depression），作者是多位韧性研究领域的先行者。

这项研究聚焦 18–29 岁的青年人，从“多系统韧性”视角审视 142 项研究，发现现有研究普遍存在“个人中心”偏见，呼吁未来研究关注更多环境与制度性因素。

这一“多系统韧性”框架，或许能为学术研究与现实生活带来新的启发。

1. 研究背景：忧郁的年轻人

正处于“新兴成年期”（emerging adulthood）的 18–29 岁青年人，尤其容易罹患抑郁症。这不仅与发展阶段的心理社会挑战有关，也受到社会经济、政治、环境等“大趋势”的影响——如生活成本上涨、青年失业、社会孤立、气候与政治危机等。

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（LMICs，如拉丁美洲、非洲、亚洲）的青年人，尤其容易受到这些压力的严重冲击。与此同时，他们往往面临心理健康服务匮乏、污名化严重与社会支持薄弱的问题。

这与当下中国的情境高度契合。年轻人心理问题高发，但专业支持体系薄弱，社会大众对心理健康仍缺乏理解与重视。

为有效预防和干预抑郁症，迫切需要深入理解其背后的风险与保护机制。而“韧性”（Resilience）正是指：在巨大压力下仍能维持或恢复良好心理状态的能力。

遗憾的是，现有研究多聚焦个体心理层面，如乐观性、认知重评、自我效能等，对结构性与系统性支持关注不足。

新兴的「多系统韧性」理念强调：韧性源自生理、心理、社会、制度、经济、环境、文化等多个系统的协同作用。例如，在 COVID-19 疫情期间，澳大利亚青年之所以能维持较好心理状态，与其就业稳定、社交互动、希望感与接触自然空间等多重资源密切相关。

2. 研究设计

这项研究采用了 预注册的系统综述方法，对现有研究进行分析。

纳入标准与方法

• 检索范围：2000–2023 年间 8 个数据库（如 Medline、SCOPUS、PsycInfo 等）；

• 纳入标准：

  • 年龄 18–29 岁；

  • 经历抑郁风险暴露（如童年逆境、社会歧视、失业等）；

  • 展现“优于预期”的心理结果（即无或轻度抑郁症状）；

  • 明确测量保护因素；

• 最终纳入研究：139 篇文献，142 项研究，覆盖样本数 17,721 人；

• 研究使用 PRISMA 声明与 PROSPERO 预注册，质量评分平均为 0.879（满分 1 分）。

3. 研究发现

1. 样本分布严重失衡

• 87 项研究来自北美；

• 非洲仅 5 项（其中 3 项来自南非），南美仅 1 项；

• 顺性别女性为主；

• 跨性别者、性少数群体几乎缺席。

如此分布限制了结果的广泛适用性，也掩盖了脆弱语境下的真实机制。

2. 风险暴露类型多元

报告的抑郁风险包括：

• 不良童年经历（32 项）；

• 性别或族群少数压力 （25 项）；

• 发展转型压力 （25 项）；

• 亲密关系冲突/校园欺凌 （18 项）；

• COVID-19 相关压力 （15 项）；

• 慢性疾病等生理问题 （11 项）；

• 低资源社区环境 （9 项）；

• 精神病史/未就业 （7 项）。

3. 保护因素过度集中于“个体-心理”系统

系统	涉及研究数量	常见变量关键词
个体（心理）	62 项	希望感、正念、认知重评等
社会支持	21 项	家庭、友谊、校园互动
文化系统	10 项	宗教信仰、文化认同
制度系统	极少	校园安全政策、社会福利
经济系统	极少	收入保障、教育与就业机会
环境系统	极少	可及绿地、住房安全
多系统整合	仅 6 项	个体 + 社会 + 制度/文化等
无效因素	9 项	宗教应对失败、注意力转移等

绝大多数研究仅涉及一个系统，忽视了跨系统的联动机制。

4. 多系统组合尚无主导模式

仅有 6 项研究分析了 3 个以上系统的组合，尚未形成理论上稳定的“韧性结构”。这反映出：多系统协同仍处于理论起步阶段。

4. 理论启示

1. 韧性是“情境中的能力”

韧性并非稳定的心理特质，而是在特定资源网络中才能激发出的适应性机制。

例如：

• 社会支持对患有家庭暴力背景的青年有效，但对来自歧视背景的性少数青年则作用有限；

• 宗教信仰在某些文化语境中是保护因子，在另一些群体中却可能因排他性产生负面影响。

因此，保护因子的“情境敏感性”是理解韧性的关键。

2. 韧性研究范式亟需进化

早期韧性研究起源于「田野调查」，后转向「实验科学」。如今，研究者迈向「计算模拟」阶段，用模型模拟多系统因子的动态协同与复杂交互，如此，才能理解不同个体的处境与对策。

5. 对政策与个人的启示

本研究的发现，揭示出我们对“心理韧性”的误解：

过度强调个人心理特质（如自律、乐观、正念）却忽略环境支持，这不仅理论偏颇，更可能让个体背上“你不够坚强”的道德负担。

因此作者建议：

• 韧性不是道德责任，而是系统支持的产物；

• 心理服务体系建设要纳入住房、教育、就业、文化归属、城市空间等多维考量 ；

• 个人干预（如CBT、正念）要结合群体与制度干预，构建生态支持系统 。

小结

这项综述直指过往研究的偏见 -- 人类中心主义，即浪费学术资源，又给人带来许多痛苦。

当我们谈“心理韧性”时，不应只问：“这个人是否足够坚强？”

更应该问的是：

• 他们能获得哪些系统性的支持？

• 他们的环境中，还有什么资源尚未被激活？

• 我们是否为“韧性”生成，提供了一个多系统协同的资源生态？

这，才是 21 世纪韧性研究的真正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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